汉殇

        2020年,武汉肺炎爆发以来,微信朋友圈里铺天盖地都是关于武汉的消息。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武汉人,我亲身经历了这段非常时期。本想等疫情平稳结束后再来记录我这段难忘的经历,可现在看来离这天不知道还有多久。文章字数并不算多,但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写完。经常会因为揪心和悲伤而写不下去, 我的心在和武汉人民一起受煎熬,希望他们早日摆脱噩梦,脱离苦海。

        自1999年出国留学后就一直没有在中国过过春节了,今年正好有休假,加上女儿在武汉担任外教,所以决定回武汉和女儿过个春节。其实早在12月份就听说武汉发现了不明肺炎,但是根据新闻报道说只是个别病例而且并不存在人传人的情况,而且可防可控,所以根本就没有在意,还是按原计划于1月10日登上了纽约直飞武汉的航班,并从武汉入了关。

        一月的武汉阴冷潮湿,还不停的下雨,但是这丝毫没有降低春节的气氛。女儿第二天就去东南亚旅游了,我也就住在她的宿舍。刚好这周大学放寒假了。 武汉是全世界大学生最多的城市,共有89所高校,学生总人数达到130万。 每天都能看到有大批大学生离开武汉回到全国各地。街上看不到任何人带口罩,地铁里也是人满为患。没有人知道这座1400万人口的城市离一场巨大的灾难是如此地接近。由于信息的不透明, 全城的人几乎都不设防,超市里到处是人, 大街上也是人挨人。临近年关,在汉各机关单位,企事业,和几百万家庭都在开年会,吃年饭,酒店的包房要提前好几天才能订上。餐馆大厅里更是座无虚席,却不知同样的情况已经在武汉市各大医院也出现了。可是新闻说并没有新增病例,人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反正可防可控,危险不大,我也和往年一样和同学朋友吃饭打牌。还有大学同学分别从成都,西安和北京来看我,我也慢慢开始感受到了春节的气氛,心里有点暖洋洋。

        可到了1月20日时,情况突然急转直下。非典专家钟南山宣布不明原因肺炎存在人传人的现象,而且很多医务人员已受感染,并且开始出现死亡病例。病毒被正式命名为新冠状病毒,和17年前肆虐中国的非典是同类,都是由野生动物通过其他宿主传到人身上,再由人传人从而开始感染成千上万的人。新闻里也突然开始报道确诊病例人数急速增加,并在全国各地都开始发现病例。这时候人们才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全市的口罩和板蓝根立即断货。我赶紧托人从美国买些N95口罩准备带到中国,并找同学从郑州快递了一些到武汉。本来约好22日农历28到小姨家吃年饭的,被告知活动取消,几乎所有小区都开始限制类似集会的活动。下午到超市买了准备过年的食物,有很多年没吃上的洪山菜薹和一些熟食,因为一般来说过年餐馆都是不开门的,所以得准备好一周的食物。晚上和几个朋友还小聚了一下,只是把口罩都戴上了, 不敢去餐馆和茶馆,不敢吃饭喝酒, 只敢躲到公司里小聚了一个小时就各自回家了。

        时间走到2020年1月23日,农历29,这是一个要被历史记住的日子。一早上起来,各大群里的都在转发市政府封城的消息,自上午10时起,关闭武汉所有机场,火车站,轮渡, 公交,地铁。武汉人无特殊原因不得离开。 虽然早些时候有传闻说可能会封城,但是这毕竟是人口超过1000万的超级特大城市,封城,人类历史上从未发生过啊。可一觉醒来,它就变成了事实,而且感觉事态越来越严重,已经到了失控的程度了,后面还会发生什么,谁也难以预料。本来决定既然封了就在家安安心心地自我隔离两周再回美国也一样,虽然我自己没有任何发烧咳嗽的症状,但还是想隔离一下,首先保证自己没有被感染,也不做感染源,反正返程机票也在两周以后了。可是紧接着12点黄冈市和鄂州市也封了,我感觉到可能要不了多久全省都会被封掉。和正在东南亚旅游的女儿通了电话,她非常着急,哭着让我赶紧离开武汉,说都是她的原因我才会被困武汉。在美国的家人也都很担心,劝我想办法离开。于是我这才决定当天离开, 抱着试一下的心态定了第二天一早飞上海的机票, 没多久就接到航班取消的短信。也曾联系了美国驻汉领事馆看看美国政府有没有计划帮助我离开,结果被告之正在协调中,暂无安排。下午女儿又打来电话告诉我说她朋友中午以双倍价格叫了出租车到咸宁, 随后乘高铁到了广州,叫我试试看能不能先到咸宁去。于是开始在平台叫车,可正在预约的圈圈不停地转,根本就叫不到任何车。真的是有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感觉了。危难时只有寻求朋友的帮助了, 因为我知道高速,国道省道都已经封了,只有请朋友开车带我走小路往南边开,能走多远,出不出得去都是个未知数。此时已是下午6点多了, 连忙开始收拾行李,还给自己做了顿晚饭。炒了个腊肉菜薹,我知道也许几年都再也吃不上这家乡的特色菜了,还有儿时最爱吃的油炸丸子。平时很少吃米饭的也吃了很多,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到下一餐是什么时候和在哪里。

        坐上朋友的车开始这段逃亡之路时我看了下时间是晚上10点,正好是武汉封城12小时后。雨还在不停地下,仿佛上天也在为这所城市哭泣。GPS的目的地是咸宁北高铁站, 避开国道和省道走县道,路况非常差, 而且还起了雾,时速只有20多公里。 开了近两小时后来到了贺胜桥镇,此地以鸡汤闻名,偶尔可以看见几家鸡汤店还在营业, 这里是武汉和咸宁的交界处。再往前开,车速慢了下来,难道午夜还堵车吗?出城的人这么多吗?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县道也被封了。路被警察用隔离栏给堵住了,现在是让进不让出,回武汉可以,到咸宁,没门儿。下了车走到隔离对面被告之车是肯定过不去的,人却管不住。旁边有家商务酒店,我本想要不在这儿先住一晚,明早再叫车走。老板问我是要住店还是要到咸宁去,我说要到咸宁。他说那你等下,我打个电话看看有没有办法。这下真是喜出望外,好像八路军找到了亲人。不一会儿来了个当地人,告诉我可以带我们走附近的村子绕过关卡,不过要给400元钱。这时候只怕是要4000都会给的。车往回走了一段后走上了进村的道路,只有一条道,本来就是泥路,加上下雨更难走了。坑洼不平的路磕着车底盘不停地响,浓密的竹枝刮着车窗从两旁掠过。路上还看见一台吉普由于没人带路走错了,陷进泥里出不来。真的不敢想象如果碰道这种情况该怎么办,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村道还要穿过一个湖, 窄窄的堤在能见度非常低的情况下让我们根本不敢加速,可是如果没有速度就及有可能陷进泥潭而不能自拔。拼着老命终于把车开出了小村,重新回到了关卡之后的县道,虽然只有短短十几分钟,但我们却感觉好像是参加了达喀尔拉力赛。终于把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两人各点上一支烟,给自己压压惊。 不料一支烟没抽完,前方蓝灯闪烁, 又开始堵车了,刚放下的一颗心又开始往下沉,忐忑地坐在车内等待,仿佛等待着末日的审判。 过来了几个全副武装防护服的检查人员,问了几句,然后拿出测温枪在每人头上射了一枪。说实话当年在美国被真枪指着也没这么紧张过, 深怕自己由于过于紧张而导致体温上升。 还好体温不高被放过去了。直到看见了咸宁北的标志这才算吃了颗定心丸, 这是已是24日凌晨2点半了。高铁站附近的酒店基本都关门停业了,好不容易找了一家,不敢用武汉的身份证登记入住,只好用美国护照开了房,当然也被测温枪测试了体温才被放进去。

        带路的村民告诉我们咸宁市政府晚上两点正在开会,有可能10点也会封城。赶紧在网上定了早上7点半到湖南长沙的高铁票。胡乱睡了几个小时,6点就来到车站,不料发现长沙高铁站也封了,在长沙不许下车。连忙搜索其他车次,这时只要是能离开湖北的都行,除武汉外,中部最大的交通枢纽该算郑州了,于是马上定了9:25去郑州的票。送我的朋友也急忙赶回武汉,结果早上连进城都不让了,家人都等着吃年饭呢,如果被拦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心里好生内疚,因为我的原因朋友才处于困境。好在事情马上有了转机,终于能够顺利回家了,我这才放心进站。踏上高铁后列车北行,28分钟后到达武汉站,往日熙熙攘攘的站台格外的冷清,几乎看不见人,即没人上车,也没人下车。两分钟后列车重新启动,看着武汉站三个字逐渐后退,看着那些熟悉的建筑,泪眼开始模糊。这辈子也不知有多少次从武汉离开, 可从来没哭过,这次却哭了,为这座城市担心,为困守在市内的1000万武汉人担心, 从没想到过死神离这座故乡之城是如此地接近。灾难片中的桥段怎么就突然在身边成为了现实,自己怎么就突然成了片中人了呢?

        稳定下情绪,开始计划下一步怎么走, 回美国的航班本来是从上海起飞的,为避免再次被困其它城市,所以马上买了郑州到上海的车票。车上几乎没什么人,但为稳妥起见我还是戴上了口罩。到郑州后同学把口罩和饺子送到了车站,今天大年三十,这可就是我的年夜饭了啊。灾难无情人有情,没有他们的帮助我可能还被困在武汉,家里人该急疯了。

        郑州开往虹桥的高铁也很空,因为是一等座,所以在第一节车厢,里面只有四个座位,我一个人包了,正好隔离,还不用戴口罩。可过了几站后上来一老外,上来就把大衣脱了,穿一羊毛衫。没过多久就开始打喷嚏了,我连忙戴上口罩,并且当面戴,想暗示这位老兄有口罩也戴上吧。可他看来是没有,我就开始频繁地进出车厢,到上海他一共打了5个喷嚏,我只有离他远点儿。到达虹桥时已是晚上6点半,网上约了个车到酒店。路上跟司机聊了起来,上海形势也开始变得严峻了。司机问我从哪儿来得,我说郑州,然后说他在郑州,洛阳和许昌都呆过,听我口音不像郑州的呀。我只好说家在成都的,结果他又说在成都读的大学,我只好闭口不谈了。武汉身份现在成了过街老鼠, 都不敢说自己是武汉人。到了酒店我继续用护照登记入住,被测了体温后又被追问从哪儿来的,又说郑州,问家在哪儿,也说郑州,这才被放进去。 进入房间时已将近8点,打开电视,春晚马上就开始了,晚会一片喜庆祥和的气氛,想起正在受苦受难的家乡人民,一点看下去的心情都没有。年三十的晚餐就靠一桶方便面了,反正也没什么食欲。家里人打来电话告诉我机票已改签到大年初二离开上海,算是个好消息了。大年初一哪也没去,就不停地刷手机,关注武汉的进展,果然在大年三十全湖北省都被封了,庆幸自己逃了出来。免费的囧妈也没能让我的心情好上哪怕是一丁点儿。

        初二一早就来到了浦东机场,拿了登机牌后就过安检,安检处倒是看见有测温区域,我估计是红外线测温,很快通过来到了海关。海关人员看了下护照,然后又随意看了下我的进关记录,上面赫然写着武汉,这两个近来非常敏感的字眼。让我稍等片刻,然后拿起电话打了起来,我知道麻烦来了。昨天就在担心有没有可能不让我登机。一个看似小领导的跑了过来,大声对接待我的海关人员说马上关掉这条通道,包括隔壁的一条通道。仔细盘问了我入境以来的行程,只好如实交代,还追问了在上海的落脚处,我也都一一上报。最后把我从很远一个通道带了出去,然后大声叫嚷着要给被关掉的两个通道消毒,所有人员去洗手。看来他们也怕和我接触久了,送瘟神般把我送走了。

        登机后发现几乎所有乘客都戴着口罩,乘务员也戴着,不知道飞行员是不是也带着呢?在中国出关是没问题了,接下来要考虑在美国进关的问题了。亚特兰大是美国五大设有检疫站的机场,我已经准备好了进关就自首,如实告诉海关我的行程,该做检查做检查,该隔离就隔离,我并不想给家庭和社会带来麻烦。事先和美国疾控中心的朋友咨询过了,实时检测几个小时就可以出结果,所以并没有让家人按到达时间来接我,因为我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下飞机后直接来到海关,海关人员拿着护照盖了个戳就让我走。于是我说我是武汉来的,可他对这个词一点都不敏感,和国内如临大敌的情况截然不同,太不给武汉人面子了。于是我再次重申武汉是现在冠状病毒的起源地,我在武汉呆了两周,他这才想起来问下我有没有发烧咳嗽,我说没有,他说那你走吧。什么?就这样放我走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说好的检疫站呢? 连个体温都不测一下?我要真是个被感染者,这样放我出去不是麻烦大了?被人催着赶紧走,我也只好离开了。到了取行李处,跑出来一个人让我再回去一下,我说这才对嘛。所谓的检疫站,其实就是被临时征用的一个小房间,门口站着几个人,没一个戴口罩的。进去后有人戴着口罩进来了,原来就是门口站着的那几位。测试了下体温, 询问了下行程还是让我走,不过临走时塞了我一张美国疾控中心的卡片,上面有关于冠状病毒和如何寻求医疗部门帮助的信息。出门前我建议他们要加强检查力度,这样做是非常危险和不负责任的。他们也对我的建议表示了感谢。

        回到家开始为期两周的自我隔离,每天牢饭送到楼梯口,吃完消毒。给几家医院打了电话都不给做核酸检测,除非你有发烧咳嗽的症状,所以只好呆在家中。人虽然回来了,但心还在武汉,还惦记着家乡的人民。确诊和死亡病例每天都在增长,往日繁华喧闹的都市如今杳无人烟,缺乏足够保护措施的医护人员还奋战在一线,整家整家的群众被感染,家破人亡时有发生,很多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病人还得不到医治, 在外地的武汉人受到诸多不公正的待遇,所有这些都令我心绪难平,有时甚至泪流满面。想起那天在被困群众唱响的国歌,也许中华民族没到最危险的时候,但武汉一定是到了的。值此生死存亡的时刻,多么希望能得到各方面的援助,虽然有医疗队来了,有新医院在建,可还是赶不上疫情肆虐的速度。我感觉国家的支持力度也远远不够,希望能再快一点,再多一点,再有效一点,只有这样才能挽救更多的人。

        真的很怀念能在大街上吃热干面的情形,可如今这对武汉人来说都是一种奢望。快点好起来吧,我的大武汉。

        湖北不哭!武汉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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